1946年,即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一年之际,一度反战的德国作家黑塞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。这一年,黑塞年70岁,他已经是个头发、胡须全白的老人了。
一战时,黑塞就反战,他毫不保留地将自己对和平的渴望写进了文章当中。这种“不正确”一度让他遭受了很大的痛苦,他因此被主流抵触了很长时间。
黑塞因为反战而被无数人抵触时,他和这个世界的战争也打响了。他的战争只有一个目的,就是守住他自己。无疑,1945年二战的结束,预示着他的胜利的到来,他在这年回归了正常生活,第二年则迎来了人生的最高光时刻。
黑塞的一生,是属于战斗者的一生,打从童年开始,他就一直在战斗。他每个时期的战斗对象各不相同,但他每个时期的战斗目的,都只有一个,就是前面提到的:守住自己。
黑塞童年、少年时期的战斗对象是他的父母、他所生活的学校,以及那个他永远无法融入的社会。
黑塞生于1877年,这一年,在中国传统的属相里属牛,牛是最倔的动物,黑塞似乎比牛更倔。他的倔,在他4岁时候拿着捕网捕蝴蝶的时候,就体现出来了。为了抓胡蝶,他满树林跑,他可以一抓抓一整日,抓到了欣喜若狂,抓不到会发疯地继续。
童年黑塞
黑塞的父母,是他一生众多心理问题的始作俑者。在他最需要关爱的年纪,他们将他关进了寄宿学校。寄宿学校充斥着各种规矩,课堂上是纯粹的填鸭式教育,这里四面都是冰冷的围墙,“爱”在这个地方并不存在。至于“陪伴”,也是稀缺品,好一点的孩子运气好,可以得到同伴,运气差如黑塞,就不仅仅只是得不到同伴的陪伴那么简单了,他将得到“被孤立”,甚至“被欺凌”。
黑塞天生是个情感需求很高的孩子,这样的孩子被送到寄宿学校,无疑是天大的错误。但这件事情,黑塞的父母浑然不觉,他们更关心“上帝”,毕竟,他们祖祖辈辈都是虔诚的牧师、传教士,上帝是这个家真正值得被关心的存在,尽管它并不存在。
所有寄宿学校存在的目的,都是为了让孩子成为听话懂事的标准人才,而非其他。可黑塞是在森林里肆意狂奔过的人,他知道自由的滋味,自然无法让自己乖乖在这个特定轨道上待着。
十三岁那年,即黑塞的身体开始发育之时,他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志向,这个志向与父母对他的期待背道而驰:他们希望他成为和他们一样的牧师,而他则想要成为一名诗人。
黑塞为什么想要成为诗人,大概因为诗人的思想是自由的吧,可以用笔恣意书写任何。有了人生的方向之后,黑塞学习变得非常主动了,尤其对于他喜欢的科目,他分外用心。毕业时,他以第二名的成绩考进了神学院。
神学院的一切都令他难以接受,他看了一眼学校的教学大纲,就知道:他在这里学到的一切,对于他的理想,没有任何助益。他泄气了。
黑塞很快开始逃学,他要逃离这里的一切。他的父母将他视为问题少年,黑塞逃学后被抓了回去,一关就是八个小时的禁闭。在禁闭室里,黑塞拿起了他的笔,开始写他想要写的诗歌。没错,这个学校唯一让他觉得还行的地方,就是这个禁闭室,因为在这里,他可以进行诗歌创作。
于是他继续逃学,继续关禁闭。就这样,多次被关禁闭后,他写出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篇作品《禁闭室》,他甚至将这个作品寄给了出版社。
黑塞的父母和学校都受不了,他被迫休学了。父母对他极度失望,他们看向他的眼神让他感觉到窒息。因为长期没有和父母生活在一起,他对父母感到陌生,而他们对他又何尝不是如此。
古板的父母,将黑塞关进了精神病院。在这里,他开始了漫长的治疗之路。父母的本意是希望他变得正常起来,可他们所谓的“正常”,在黑塞的眼里,无非是逼迫他放弃“自我”罢了。可这恰是他努力用斗争去守住的部分,他怎会轻易屈服?
年轻时的黑塞
黑塞不想成为任何人“标准”下的自己,他只想遵从自己的内心,去成为那个他认为的真正的自己。这个自己,黑塞自己也觉得模糊,但大概的轮廓已经有了,是个诗人,是个作家。诗人和作家,说到底是一类人,对,就是那一类人。
精神病院当然无法治愈黑塞,治疗效果很一般,父母思来想去后,再度把他送进了学校。他们至始至终没有想过用自己的力量帮助黑塞,不过,好在他们也没有把他扔给上帝,如果真的交给上帝,情况应当会更加糟糕。
黑塞已经无法忍受学校的教育了,尤其在精神病院和一群真正的精神病人待过以后。黑塞在十几岁时辍学了,他待业在家。
好在,黑塞家里有书籍,这可是拯救灵魂的存在。黑塞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捧起了书籍,他开启了疯狂阅读的时代。这得感谢他的外祖父,他留下了很多的藏书,这些藏书,伴随黑塞度过了人生最重要的青春期。
阅读让黑塞活了过来,他仿佛在书里找到了一个暂时安放自己内心的地方,在书里,他能短暂地找到安宁。
1894年,18岁的黑塞被父母送到塔钟厂当学徒,通过书籍找到一些力量的黑塞没有逃跑,他开始懂得“责任”二字的意义。
第二年,他得到了一份对他一生影响非常深远的工作,去书店当学徒。这是一份相当理想的工作,对于没有接受过正经教育的黑塞而言。他干得非常起劲,他如此喜欢这份工作,当然与这个工作可以读书有关。
黑塞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,他想积攒钱,等到钱累积到一定程度,他就可以安心去写作,去实现自己成为作家的理想了。黑塞发现:自己居然一不小心,就一步步接近了理想了。
年轻时的黑塞
在书店的几年里,他写了大量的诗歌,同时,他也阅读了世界文学的一半,他还系统研究了艺术史、语言和哲学。他的文化水平,已经和正常大学生接近了,但他自己浑然不觉。
遗憾的是,黑塞的知识在增加,但他与人相处的能力,丝毫没有增长。人说“读万卷书”,必须配合“行万里路”,因为万里路是实践,只有经过实践,所学的知识才能真正成为“认知”,从而活起来。
不过,黑塞一直坚持写作,这部分也算是“输出”,适当弥补了读书(输入)过多,而实践太少的问题。
1903年,黑塞创作的小说《彼得·卡门青》出版了,该书一经出版,立马被销售一空,短时间内,这部作品就被卖了5万册,成了出版界的一个不小的奇迹。这一年黑塞27岁,他出名了。
名后面往往跟着“利”,黑塞因为他的名气得到了第一桶金,他获得了2500马克的收入,这笔钱,相当于他做学徒整整三年的工资总和。
紧接着,他的爱人也出现了,是比他大8岁的钢琴家玛丽亚,他帅气的外表,加上小有名气,这些元素合在一起是吸引女人的利器。两人偷偷领了结婚证,回到乡下,找了一个居所,过起了类似隐居的生活。
正是与第一任妻子婚后不久,在创作上信心满满的黑塞创作了小说《在轮下》,这部小说,是黑塞的自传式作品。不用说,在这部书里,他疯狂地抨击了教育,讲述了自己与学校的各种抗争。
黑塞没想到的是:自己讲述自己的斗争的书籍,最后成为了人们去“斗”他的根由。因为黑塞抨击了传统教育模式,传统卫道士们将他当成了活靶子。这也正常,当时黑塞所在的德国的教育,还未像中国的应试教育那样抵达“无数人抨击”的程度,他属于抨击当时教育的先行者,如此,他怎会不被口水淹没呢?
黑塞再次开启了新的斗争,他要和传统做斗争,要和把他当成敌人的人们去斗争,他要始终坚持自己,要继续去成为自己理想中的自己。
黑塞有一个朴素的想法:太在意别人的评价,是没法真正做自己的。所以,即便《在轮下》遭受了辱骂,他也丝毫不受影响,他特意在作品被抨击得最厉害的时候跑到人群当中,让那些义愤填膺的卫道士对着他吐口水。
直面战争,是勇士的体现,黑塞自我感动了。
黑塞不在意外界,继续创作,可他的创作水平还是欠火候,所以,他的笔不足以完全养活他,他不得不一边开垦土地做农夫,一边笔耕不辍。
黑塞很快发现:种地和写作搭配起来挺好的,没错,可以帮助自己换换脑子,找找灵感。于是,他写作累了的时候,就跑到花园里种花,或者去菜地除草。他有时候还为了换脑子,直接跑到树林里去捡柴,他还将捡到的柴用锯子锯断,再用斧头劈开。
黑塞自己很喜欢这种生活,可他的妻子却似乎很不满。加上黑塞本身就并不会和人相处,他和妻子的感情出现了严重的问题,他无法理解妻子,而妻子也觉得他越来越陌生了。两个人的矛盾越来越大,黑塞的隐居生活不得不终止。
巨大的痛苦让黑塞开始逃避,他经常像孤魂野鬼一样出去漫游,很久才回来。逃避本身不能解决问题,反而会让问题越来越大。
感情挫折让黑塞痛苦极大,他走完了欧洲,又走去东方,去了印度。越走,他越觉得欧洲文化出问题了,尤其在走了东方之后,他更加觉得欧洲文化有问题。他对于德国的军国主义思想,产生了很大的厌恶情绪,他一度为了避开德国的军国主义,而迁往瑞士。
这部分“出走”,为他后来创作《悉达多》打下了基础。悉达多本人在书里完成的,就是一次人生归宿的追寻,他最终悟道所得,正是最后的“归宿”。这个“归宿”,就在当下的一切圆满与统一之中。接受当下,不去分别对错、好坏、是非,就是圆满,如同悉达多在河边的顿悟。
然而,后来,黑塞书里的悉达多悟道了,可黑塞却并没有。
黑塞开始了漫长的与德国军国主义做斗争的岁月,他看着社会上到处充斥着愚昧狭隘的民族主义,心里痛苦无比,他痛恨那些讴歌战争的人,觉得他们盲目、可怕而愚蠢。他写下文章歌颂和平,无数人群起而攻之,他痛苦不已,也感到厌恶,他想叫醒这群人,可没人听他的。
黑塞与战争的斗争方式终付诸实践,他跑去做了志愿者,参与战俘救济。这当然不是一份好工作,可以说是一份相当残酷的工作,他不得不面对残缺的肢体、淋漓的鲜血,还有一个个破碎的心灵。
黑塞努力救治敌国的战俘,可他的力量,在极具破坏性的战争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。
这份救治战俘的工作,也让他承受了大量争议,很多人因此叫他叛徒。他被国家列入了黑名单,他出版的作品《德米安》,只能用笔名,而不能用自己的名字。
就在黑塞被骂“叛徒”之时,他的父亲去世了,这一年是1916年,此时,黑塞年40岁。父亲的病逝,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,他彻底崩溃了。
不久,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,黑塞的婚姻也随之结束。人都说“祸不单行”,婚姻破裂后,紧随其后的,是儿子的突然夭折。此时,时间来到了1921年,黑塞年44岁。
多重打击下的黑塞觉得整个人生突然就没有任何意义了,他失去了所有的动力。明明是一具尚年轻的躯体,可这具躯体的燃料却完全用尽了,那种无力折磨着黑塞,他不愿自己就此“死去”,他主动想到了去看精神医生。
黑塞首先找到的人是心理学家荣格的弟子约瑟夫,他在约瑟夫这里进行了长达几个月的心理治疗。接受心理治疗期间,黑塞的生命中走进了一个露特的女孩,她主动向他示爱,他们很快结成了夫妻。
然而,很快,察觉到黑塞性格的问题后,露特也不愿意和黑塞一起生活了,她在没有通知黑塞的情况下,直接起诉离婚。这一年,时间来到了1926年,此时黑塞已经50岁了。婚姻的再次暴击,一度让黑塞痛得说不出话。
黑塞最痛苦的时光里,陪他一起度过黑暗的是荣格,他在荣格的帮助下慢慢走出痛苦,并创作了《荒原狼》,这部属于他自己的精神自传。
《荒原狼》也算是黑塞为了守住“自我”的斗争之一,这部作品的主角哈勒尔是一位正直、思想独立的知识分子,他对物欲要求极低,却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有一股原始、野性、孤独的“荒原狼”力量,这使他与社会格格不入,陷入严重的精神分裂和痛苦之中。
主角在绝望边缘遇到了引导者赫尔米娜,她帮助他重新接触感官世界和社交生活。这是黑塞在借助作品去直面自己人格的多重性,作品所写,实际是自己在荣格帮助下经历的深刻的灵魂剖析与自我救赎之旅。
《荒原狼》出版后,他的第三任妻子妮侬走进了他的生命。同样,这次又是女人主动找的他。
汲取了前两次失败婚姻的教训,这一次黑塞开始努力和妻子沟通,他也开始想要更稳定的生活。
1930年,一直连个房子都没有的黑塞,说出了自己的愿望:想要有个属于自己的房子,可以遮风避雨,让自己在里面自由地写作。
黑塞的朋友们帮他建造了一个木屋,黑塞于是住了进去,在里面写作、读书。
这个房子对黑塞的帮助很大,也在无形中改变了他对世界的看法,他对人的看法开始发生变化。住在黑塞屋时,他甚至开始去帮助那些落难的作家。
每次有落难作家受到迫害找到他,他都会热心地给他们安排食宿,帮他们出逃,办签证。这种帮助,整整持续了十二年。
当一个长期只在“自我”里的人,能看见外面的人时,往往意味着:真正自我救赎开始了。在这个过程中,因为经常看向外面和他有同样遭遇的作家,他对自己的那点得失不那么看重了,曾经困扰他的一些情绪,也突然地消失了。
黑塞像一个灯塔,开始照亮别人的世界,这种“照亮”,也让他原本黑暗的心里变得亮堂起来。很快,黑塞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变得更好,一切都在变得好起来。
正是在这期间,黑塞开始创作《玻璃球游戏》,这部作品里的黑塞,和以往作品中的黑塞截然不同:他平静,安宁,精神世界依旧丰富。
《玻璃球游戏》是黑塞最后一部长篇,世人通过这部作品,认识到的黑塞是一个平静面对生活的智者。没错,还是一位坚持修行的智者。
这部作品被出版两年后,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,黑塞的战斗取得胜利,他守住了自己,完成了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保卫战。
二战结束后,黑塞的生活如同开挂一般,他不断拿奖,但对于这些名誉,他没什么感觉,他在写给朋友的信中,将诺贝尔和平奖的颁奖现场描述成一场闹剧,他说:
“今天在斯德哥尔摩举行了一场闹剧,首先是大型的纪念诺贝尔歌舞晚会,然后是宴会,同时也应该宣读一篇我的空话。”
获得诺奖后,随着黑塞名气的变大,来造访他的人越来越多。黑塞疲于应付,他又开始战斗了,他要与这群可能打破他宁静生活,甚至可能妨碍他做自己的人进行战斗。他在门上写了一段话:
“倘若一个人来了,完成了自己的存在,他有权静静地,和死神结交朋友。”
1962年8月,80岁的黑塞在一次和妻子散步后归来睡下,这一睡,他便再也没有醒来。黑塞死于脑溢血,死前,他留下了最后一首诗,是歌颂他最后一次散步时捡回的枯树枝:
“断裂的树枝,颓丧地下垂着, 年复一年,早已干枯, 在风中嘎吱嘎吱地唱着自己的歌, 没有树叶,没有树皮, 光秃秃、光秃秃,对太长的生命, 对太久的死亡,都已感到厌烦。 听起来很生硬,但歌声里带着坚韧, 听起来很固执,但含有神秘的恐惧, 还能坚持一夏, 还能坚持一冬。”
这首诗里,他借枯树枝写明:自己已经觉得自己活得太久了,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。黑塞对死亡充满了期待,像等待上帝的礼物一样,期待着死亡的来临,然后,死亡如约而至……
黑塞死得很平静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他没有进行任何战斗,他已经和自己世界、和自己完成了和解。这种和解的达成,基于:他终赢了,他守住了自己,成为了自己!
黑塞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,用生命进行创作的作家,他用他一生的数部作品,为现代人指明了一条寻找自我的道路。这条道路就是:忠于自己!他说:“人最重要的是忠于自己,其他一切都会随之而来”。
一个用生命创作的作家,定然是伟大的,其伟大在于:用生命书写的文字,其底色是真诚。
发布于:天津